李商隐是唐代诗坛大家,同时又是唐代成就最高的骈体(四六)文作者。四六文整齐华美,讲究对仗、声韵、词藻、用典,与诗歌特别是近体诗有不少相近之处。其间关系,在诗与四六文都很繁盛的当代,人们未必注意。后世读者可能有所注意,但这一问题有些不是单凭实证可以辨识,而是同时涉及体貌风神和审美特征等一些较虚的方面,因而不大容易深入认识和把握。李商隐一生写了大量四六文,而且多半是官场应用文字,对诗人来讲,究竟是徒然虚耗了时间精力,还是这种写作无论如何已经跟他写诗产生了密切联系,乃至深刻影响了他的诗风?对此加以研究,不仅可以更全面深入地把握他的作品,增进对文与诗这两种文体间相互关系的认识,且亦有助于透视一代文学在文体上呈现多元状态,而内中又有所沟通、互为促进的复杂现象。本文即打算就李商隐写四六文对他诗歌创作的影响进行探讨,旨在从一个侧面揭示诗人能于唐诗中“自辟一境”的原因所在,并为有关文体学和文学史研究提供参考。
一前代学者对李商隐文与诗关系的揭示
已故前辈学者周振甫先生在《李商隐选集前言》中曾对钱钟书先生提出“商隐以骈文为诗”作过介绍。他引用钱先生一封信里的话说:
樊南四六与玉溪诗消息相通,犹昌黎文与韩诗也。杨文公(亿)之昆体与其骈文,此物此志。末派扯晦昧,义山不任其咎,亦如乾隆“之乎者也”作诗,昌黎不任其咎。所谓“学我者病”,未可效东坡之论荀卿李斯也。
因为是书信,钱先生不大可能详引前人的话。钱先生极其熟悉古代典籍,他所说的“商隐以骈文为诗”、“樊南四六与玉溪诗消息相通”,应当不仅是凭他自身敏锐的艺术感受力,且亦有前人对他的启发。宋代王铚《四六话序》云:
世之所谓笺题表启号为四六者,皆诗赋之苗裔也。故诗赋盛则刀笔盛,而其衰亦然。
王铚强调的是诗赋对四六的影响,称四六为诗赋苗裔,前提当然是诗与四六消息相通。至清代,贺裳则云:“温、李俱善作骈语,故诗亦绮丽。”(《载酒园诗话·又编》)指出温庭筠、李商隐因擅长骈文,而诗写得绮丽,是从与王铚相反的方向看到四六文对诗的影响。其后,方东树说:
义山《韩碑》,前辈谓足匹韩,愚谓此诗虽句法雄杰,而气窒势平。所以然者,韩深于古文,义山仅以骈俪体作用之,但加精炼琢造,句法老成已耳。(《昭昧詹言》卷一)
方氏以《韩碑》诗为例,比较韩诗与李诗的差异,指出《韩碑》气势比较平,而精炼琢造,句法老成。认为所以如此,是由于韩以古文作用于诗,而商隐以骈俪体作用于诗。方东树是承认文对诗有影响,而且认为古文与骈文影响于诗的效果不同。
清人特别强调商隐诗受骈文影响的是何焯。何焯时代尚在方东树之前。《义门读书记》论商隐《镜槛》诗时云:
陈无己谓昌黎以文为诗,妄也。吾独谓义山是以文为诗者。观其使事,全得徐孝穆、庾子山门法。
韩愈以文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