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词人,辛弃疾在词的创作上,似乎从一开始就站到了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因为现存的六百二十多首辛词,无例外地都是他南归以后的作品。其实,辛词的创作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就,在其南归前既已植下了深厚的艺术创作根柢①,而在其南归后也曾经历过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细心寻绎这一过程,我们会发现,辛弃疾南归后的词作,以宋孝宗淳熙八年(1181)为界限,大致可分为前后两个时期。虽然前期词作的数量只是后期的六分之一强,然而其时间跨度却与后期大约相当。它既是辛词创作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与后期词作有着密切的联系,又在内容和手法、技巧与风格等方面,显示出与后期辛词的差异。关于辛弃疾南归后期的词作,我们将另文讨论,这里拟就其前期词作略作探讨。
一
辛弃疾自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1162)南归宋廷后,官职不断有所升迁。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辛弃疾出任江西提点行狱,此后则大致辗转于江西、两湖安抚使、转运使之任,直至淳熙八年(1181)十一月被弹劾落职。在这一长达近二十年的时期中,他恪尽职守,不断展现其卓越的政治军事才能,并逐渐为宋孝宗和宰执大臣所了解和认可,但他刚强果毅的思想品格和处事作风与南宋颓靡不振的政风、士风不断产生矛盾冲突,他不能忘怀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愿望,利用多种机会,提出恢复方略,但其自北归南的身份终与多士有隔阂,其恢复之志也难以为多数人所理解,乃至屡遭谗言蜚语、猜疑诋毁和摈斥排挤。这就使得辛弃疾南归前期的词作,具有十分复杂的思想情感内涵。
辛弃疾在率部南归后的十数年中,虽则宋孝宗还并未因隆兴北伐的失利而完全放弃收复之志,但新环境却使辛弃疾自此几乎已不再可能驰骋疆场,直接参与他早年就曾苦苦为之谋划、奋斗的恢复事业,隆兴和议以后大致又趋于沉寂的南宋政局,尤不能不给辛弃疾的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云。他深恐朝廷以一小胜负而屈己求和,就此放弃恢复大业,对国家和民族的前途与命运深深忧虑。而这种忧虑,也时时表现于辛弃疾此一时期词的创作中。
在现存的六百多首辛词中,据邓广铭先生考证,以词人南渡之初写于江阴签判任上的[汉宫春]《立春日》一首作年最早。词曰: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却笑东风从此,便熏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西园”本是三国曹魏时期邺下的名园,此处当指词人在故乡济南的寓所。由春来想到故园的燕子要还巢了,而自己仍“客”居江南,反不如塞雁;南归后要成就一番事业,自当有许多事要做,但如何才能有所作为却存在许多未知数。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下,立春给词人所带来的,便似乎并非都是蓬勃的生机,满怀的希望,而就中更交织着光阴荏苒、青春将逝的忧愁,流露出对故园难归和恢复难期的隐忧。
乾道八年(1172),距上词写作约十一年,时任滁州知州的词人在[木兰花慢]《滁州送范倅》中写道: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怯流年,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无情水都不管,共西风只管送归船。秋晚莼鲈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