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义山诗之情
在数千年的中国文学史上,义山可算得是极为多情重情钟情的一位诗人,乃至有人称其人为“情禅义山”(吴言生《李商隐诗歌的佛学意趣》,载《文学遗产》1999年第3期),誉其诗为“深情绵邈”(刘熙载《艺概·诗概》)。盖义山之多情善感自有缘由,首先,“沦贱艰虞多”(《安平公诗》)的孤苦家世,父祖辈一再年寿不永的遗传,衰微动荡的时代,这一切都无不在青少年时的诗人心头蒙上层层阴影,而“内无强劲,外乏因依”(《祭徐氏姊文》),也使身处中晚唐那个讲究勋阀门第社会环境中的义山对自己的前途难以乐观自信。源于此,义山从很年轻时就对周围事物特别敏感,就懂得感伤身世,十六岁时便有“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无题“八岁偷照镜”》)的美质难遇之慨,十八岁时便有了“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初食笋呈座中》)的不祥预感。以后也不断感叹“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夕阳楼》)、“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回中牡丹为雨所败》)。这种被王蒙先生称之为“先期愁人”、“先期悲叹”的“夭折意识”(《对李商隐诗作的一些理解》,《双飞翼》,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58页),确实是诗人多愁善感性格的深层因素。以后应博学宏辞科考的落选,授馆职未移时因人作梗外调为尉,县小官微处处遭受摧抑的屈辱生活,“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风雨》)的党争夹缝中的尴尬,羁泊天涯依人作幕的孤凄境况,再加上爱情生活的屡遭间阻,“厄塞当途,沉沦记室”(朱鹤龄《笺注李商隐诗集序》,见刘学锴、余恕诚、黄世中编《李商隐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243页)的落拓困穷,种种经历使本来就多愁善感的诗人心中更加形成了一种如同潜意识的解不开的情结,一种无法排遣的思维意绪。正是这种情结意绪具有“惝恍以为情”的特点,一方面是若有所失,另一方面又是若有所望。于是诗中既多迷茫失落之情,又多缠绵执着之情,既多无端兴起、虚括难明之情,又多寄慨万千、沉博绝丽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