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濮
(一)
自红楼梦问世以来,对这部文学巨著的争论历代不息。尤其是如何理解贾宝玉这一典型形象,更是众说纷纭。但从五十年代那场对红楼梦问题的大讨论之后,李希凡、蓝翎同志的两个观点,即认为贾宝玉是封建地主阶级的叛逆、反封建的英雄和贾宝玉是代表新兴市民思想的资产阶级“新人的萌芽”,已成为最有代表性的意见。^贾宝玉是什么人呢?他生于十八世纪中叶一个封建贵族世家,靠着祖上的萌庇,那个社会中对一个人来说所有能获得的富贵,他都天生就拥有;那个社会中对一个人来说能走向成功发达的唯一道路——功名仕途,对他也是轻而易举畅通无阻的。但他却偏偏厌弃这一切现成的富贵功名,讨厌礼教,蔑视仕途,进而对封建尊卑秩序伦理道德等也都异议百生,行动言语处处和那给予了他绝大优遇和特权的现实社会格格不入。他的天国是在女儿群里厮混,调脂弄粉殷勤周到,而对外面那男人的“经国济世”之大世界却冷落蔑视至极……所有这一切,和当时的世态观念自然是极端地不调和,以至他在别人眼里是“不肖”、“痴顽”,而在他自己则酿成无可解脱的精神苦闷,终至走向幻灭。^这样一个人,当然是具有一定反封建的叛逆性的,但是据此便说他是“地主阶级的叛逆”、“反封建的英雄”,甚至是什么“资产阶级新人的萌芽”,那就未免是过份地“拔高”他,而与小说的实际相差太远了。^
戴得上“叛逆”、“英雄”的桂冠的人,起码应该能认清封建社会之本质,能提出从根本上反封建的思想(甚至行动)纲领。贾宝玉是反对封建礼教、八股仕途的,但是他的“反对”,是出于自己真纯的个性与僵死虚伪的封建教条相抵触而产生的感性上的厌恶,并非已上升到理论高度的理性认识,所以他才会一面批评“文死谏,武死战”这样的封建忠君道德,一面又说:“他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还说:“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予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三十六回)过去许多学者只强调宝玉对“文死谏,武死战”的批评,而把后面的议论略去不谈,实际上后面的议论很重要,它清楚地说明了宝玉所反感的是历来所推崇的“忠君的手段”而非“忠君”本身,即使翻遍整部《红楼梦》,也找不出一句宝玉对“君权”的非难。不论他对封建教条厌恶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