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李寄斩蛇这个故事，假如我们撇开它作为课文的性质，而是仅仅当成一个寻常的故事来看，就大大的有意思了。
故事中交代得很清楚，为什么会让这么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冒这么大的风险去与大蟒蛇搏斗，是因为“各级领导”、各“有关部门”都没有办法：“东冶都尉及属城长吏，多有死者”；想来个别的人同样没有办法。
一个小姑娘，仅凭个人之力，就能办好的事，手握更多资源的“有关部门”就真的没有办法，还死了那么多人？——当然，故事正好利用这一对比，“表现了李寄的勇敢智慧，暴露了官吏的昏庸无能”。
李寄也确实勇敢智慧。而对于各级官吏，则恐怕不能仅仅当做一般的“不作为”来看待。这里面可能隐藏着更多的、比“无能”更严重的、有意识、有计划的东西。
另一个极易被人忽略的问题是，在整个事件当中，“巫祝”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他们又为什么要那么做？“或与人梦，或下谕巫祝，欲得啗童女年十二三者”，就是这个原因，让九个童女失去生命，让可怜的父母失去孩子。
正如“西门豹治邺”中的巫祝一样，那个是用孩子祭河神，这个是用孩子喂蛇。
多少年来，无论是教科书也好，是老师也好，一般地都用“封建迷信”来解释这个事。但是，我总觉得有点牵强。因为善良的人们，总是容易把有些人和事想得过于简单化。
二
偶读历史，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一从历史上看，不管哪种社会类型，也不管那个时期，统治者都是在不遗余力地，号召和提倡老百姓做好事；也总是承诺要给老百姓做好事。
这一点，无论是腐朽的晚清，还是最腐败时的民国，或者造反起义的太平天国，抑或是罪恶的法西斯，包括日本侵略者在内，都不例外。竟然没有一个去号召或提倡让老百姓去做坏事的（当然，“好”与“坏”的具体标准由他们规定）。
二，凡是统治者（包括从上到下各级），想要做的、已经做过的、和正在做的，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原因，也不管什么情况，都是无可置疑的“好事”，是不可动摇的“正确”、“正义”；直到这个统治者的统治玩完为止。
与这一有趣的现象看似无关的，恰好又有现实中的两件事，刺激了我的神经。
第一件事：“近日，官方一口气公布了过去十年基尼系数。数据称2008年以来，显示贫富差距的中国基尼系数逐年回落，但因为与民间感受有落差，引来微博上一片哗然。经济学家许小年称，连童话都不敢这么写。”（引自《财富周刊》第273期a1版“嘴大漏风”）。
第二件事：“人保部负责人1月8日特意提到，中央机关新录用的来自普通家庭的公务员达到90％左右。”（引自《南风窗》2013年第二期赵义《公平正义是改革的灵魂》）。
看到这个情况，再结合有趣的历史现象，便可以打通历史与现实的某种障碍；李寄故事中的两个疑问便可以豁然开朗了。
三
现在，我几乎可以清楚地还原出故事中所有的关键细节。
如果要全部写出来，至少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题目可叫做“李寄外传”，“从女英雄到二奶王妃”，“当红女明星李寄是怎样炼成的”，等等。现为了节省篇幅，只列出一个大概。
话说十二年前（用牛羊喂蛇，以三年计；用童女喂蛇，以九年计，共十二年），一农夫从集市回家，晚上路过庸岭西北丛林，突然失踪。家人想尽各种办法，寻人未果。此后，连续多人在同一地点失踪。
事件报到当地治安管理机关，经过立案调查，发现多人被蟒蛇吞食。又经层层上报，加之媒体披露，惊动了东越最高行政长官越王。
越王对此事件“高度重视”，“当即作出批示”，责成“有关部门”，“加强领导，深入调查，狠抓落实，彻底消除蛇患。”
根据越王重要批示，相关各级领导、专家学者，前后开会十八次，仅用一年半时间，经过充分调研论证，制定和形成各类文件三十二件。主要包括，《关于庸岭地区蟒蛇为患的调研报告》，《关于东闽地区野生动物生态系统的调研报告》，《关于东闽地区控制蟒蛇数量的可行性分析报告》，《关于东闽地区控制蟒蛇数量的经费评估》，《关于成立东闽地区保护野生动物、控制蟒蛇数量、彻底消除蟒蛇隐患，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领导小组的决议》，等等。
领导小组经过一年零三个月的充分调查论证，出台了《关于庸岭地区保护生态平衡、控制野生动物数量、彻底消除蟒蛇隐患，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若干规定细则（草案）》，共十章五十六款一千二百五十三条。后经上级、上上级有关部门、领导审核批准，决定于次年元月一日起正式生效执行。
批准此工程期限为二十年。财政划拨各类工程款项2000亿元。
领导小组组织进行了“公开、公平、公正”的工程项目招标，各企业纷纷竞标。最终，“巫祝文化企业集团”凭借雄厚实力一举中标（背景是，长期与政府的密切合作，以及“代神宣化”的特殊地位），拿到了“消除蟒蛇隐患”一项工程的承包经营权。此项目划拨经费100亿元。
中间的插曲是，“家生婢子父母联合会”也参与了竞标，以为只需10万元即可完成这一项目；结果因为有意破坏招标有关规定，被驱逐出去。
同时派出质量监督机构、安全监察机构、环境保护机构，以及数据采集、新闻媒体等多家代表，常驻庸岭。
需要特意提醒的是，在这三年当中，对付大蟒蛇的主要办法，是“祭以牛羊”。
四
“巫祝文化企业集团”紧密结合当地实际，严格贯彻落实上级会议指示精神和有关规定，充分发扬独特地“四为”（为人类做点事，为神灵做点事，为地球做点事，为宇宙做点事）、“八不”（不偷不抢不奸不淫不坑不蒙不拐不骗）、“三圆满”（让自己圆满，让家人以及亲戚朋友圆满，让上级领导圆满）的企业文化经营管理理念，发明申请各项世界级专利一万一千九百八十七项。为国家节省各种费用8亿多元，上缴利税三千多万元。
最重要的，当数以“童女祭蛇法”替代“以牛羊祭蛇法”。
“童女祭蛇法”的原理和过程十分复杂，非专业人士不能弄懂；这里只好简单介绍如下：
一，神灵托梦，要求每年祭以牛羊万头；
二，“巫祝”宣示神灵旨意，要求每年祭以童女百人；
三，此两项要传达到每一个老百姓；
四，“巫祝文化企业集团”，坚决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与神灵进行了艰苦卓绝的、马拉松式的、多次往复的谈判、磋商，付出了巨大努力，做出了巨大贡献；
五，谈判、磋商的结果，牛羊从万头减少到千头，再到百头；童女从百人减少到十人，再到一人；
六，摊派各种费用到人头；
七，动员全社会力量，通过捐款等各种方式，与自然灾害作斗争；
八，招募喂蛇的童女，主要锁定在一分钱都拿不出的“家生婢子”身上；
九，“家生婢子”的选择、最后确认，以及补偿办法；
十，关于“强制执行”的规定及其办法
……
在之后的九年时间里，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有多少人因为“非法上访”，被关进黑监狱；又有多少人越境偷渡，具体数字不得而知（数据采集机构失职？）。
其中，影响最大的是，“暴民”聚众闹事，打死打伤有关执法人员若干名。这就是上报材料中说的，“东冶都尉及属城长吏，多有死者”。
直到李寄挺身而出！
勇敢的李寄，智慧的李寄，伟大的李寄！我可怜的、亲爱的女儿！
五
李寄除掉大蟒蛇之后，应该说，涉及这个事件的相关部门，不作为、集体腐败、官商勾结、草菅人命的实质，应该全部曝光了吧？
但是，善良的人们，所期望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没有谁为这事负哪怕一点点的责任，包括直接杀人的巫祝。
相反，可以推理的是，上报材料上应该是这样说的：
“根据越王的重要批示，在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下，在领导小组的严密部署和坚强领导下，在各级部门的大力支持下，在巫祝文化企业集团的全力配合下，在受党组织多年培养、经受过严格考验的青年女干部、女英雄李寄的亲自带领下，一举歼灭了为祸十多年的大蟒蛇，提前十一年完成了工程目标，广泛赢得了当地人民的拥护与支持。”等等。
不但不会被问责，还要大大地表彰一番呢。
或者有人会担心说，李寄断了人家的财路呀，这问题是不是有些麻烦呢？
这就杞人忧天了。大蟒蛇被除了，难道就没有老虎吗？或是一条泛滥的河（如“西门豹治邺”中的河，或者可以让婴幼儿“铅中毒”的河）？或者就没有一个经常塌方漏水瓦斯爆炸的煤矿？
故事的结尾是：李寄当了王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同他的爸爸（毕竟不是我），也当了县长，姐姐和母亲也得了好处。
故事给读者的暗示中，这是理所当然的，很满意的结局了。
但是在我看来，每一件事都荒谬之极。
随便提几个问题：李寄嫁给越王当了王妃，她本人同意了没？她有没有选择的权利？李寄与她父亲相比较，究竟谁更合适当县长？如果因这件事有奖赏，该不该赏给无关的姐姐和母亲？
由此看来，李寄这位女英雄，只是斩了自然界的恶蛇；但她终究逃不脱社会中的大大小小的恶蛇。
与蛇共舞，成了她被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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